第2章
我走近灶台,放下沾着雪的油纸包,不小心碰掉了墙上挂着的竹篮。</p>“啪嗒”一声,一个鲜红的硬皮册子掉了出来。</p>
封面上印着烫金大字:“婚书”。</p>
我翻开内页,上面清晰地写着:宋言汐,配偶:战承胤。</p>
我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像被钝刀一下下切割着。</p>
门口传来压低的私语声。</p>
宋言汐瞟了一眼灶房里我的身影。</p>
“承胤哥哥,你与我成婚之事,若被棠姐姐知晓,她会不会动怒?”</p>
战承胤的声音平静又冷漠。</p>
“事急从权,当初与你成婚,方能保你周全。安雪棠她识大体,不会怨你。”</p>
我的眼泪无声地砸落在冰冷的地砖上。</p>
放心,我不会怨他。</p>
往后余生,都不会了。</p>
知晓真相后,我变了。</p>
我不再埋首于家务,把所有心神都投入到尚衣局的备考中。</p>
我不再凌晨起身煮早膳。</p>
不再深夜守在厅堂等战承胤归来,给他端洗脚水,通宵为他烘干衣袍。</p>
我把府里的一切事务,都交由婢女去做。</p>
起初,没有人察觉我的变化。</p>
直到战承胤习惯性地去取晾着的衣袍,指尖触到的却是湿冷的布料。</p>
直到战沁因为找不到木偶而哭闹。</p>
直到战明寻不到自己的功课。</p>
餐桌上的饭菜,也不再是我精心准备的模样。</p>
这个家,正一点点失去曾经的温度。</p>
战承胤好几回摸到未干的衣物,眉头紧锁,眼神扫过我紧闭的房门。</p>
我路过他身边时,目不斜视。</p>
战沁和战明吵着要吃我做的点心,我只淡淡一句。</p>
“可以叫婢女去做。”</p>
他们三人,都感受到了我无声又冰冷的抵抗。</p>
我没有解释,只是埋首于书山题海之中。</p>
这日,我在窗边温书,窗外飘来下人的议论声。</p>
“装模作样给谁看呢。瞧瞧人家宋娘子,又会诗文又能见报,待人接物勤快周到,哪像某些人,家务活都不干了,懒出蛆来。”</p>
“除了一张脸能看,她样样都不及宋娘子。若非命好撞大运嫁了战将军,谁会搭理她这克父克母的扫把星。”</p>
“真想不通战将军那般人物,当初怎会娶个村姑。她连给宋娘子提鞋都不配。”</p>
“战将军平素多严肃,可见到宋娘子,眼神和唇角都柔和下来。足见战将军心里钟意的,从来就是宋娘子。”</p>
“男子唯有对真心喜爱之人,才会打心眼里欢欣。”</p>
每一句话,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p>
我捧着书的手无力地垂下。</p>
原来如此。</p>
战承胤从不对我笑,不是因为他天性冷峻。</p>
而是他心里,从来只有宋言汐。</p>
战承胤推门进来时,我正捧着书,望向窗外。</p>
夕阳的余晖笼罩着我,却驱不散眉宇间的沉寂与冷意。</p>
“你近日在忙什么?家事也不见你伸手。”他立在门口,语气里带着质问。</p>
我未干活?</p>
我只是,不再对他掏心掏肺罢了。</p>
我合上书,抬眸看他。</p>
“饭菜下人应该做好了,你去用吧。”</p>
见我避而不答,战承胤眯起眼,逼近几步,高大的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p>
“安雪棠,你在使性子。”</p>
我偏过头,避开他的目光。</p>
“未曾,只是觉得乏了。”</p>
从前,是我太痴傻。</p>
战承胤从来都不关切家事。</p>
纵使他把俸禄全数接济给宋言汐,也只丢下一句。</p>
“言汐独自一人在此太过辛苦,你为长嫂,多担待些。”</p>
我默默咽下所有委屈,辞去了府中大部分奴仆,事事亲力亲为,只为能多省些家用。</p>
可我的付出,换来的却是夫君明目张胆的偏爱,和孩儿日积月累的厌弃。</p>
“你在扯谎。”战承胤戳破我的伪装,语气里满是不耐。</p>
“安雪棠,你我夫妻一场,有话直言,莫要耍小性子。”</p>
夫妻?</p>
我们这样,算哪门子夫妻?</p>
我扯出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p>
“我未耍小性子。”</p>
话音未落,房门被猛地推开。</p>
战沁和战明闯了进来,小脸上满是愤怒。</p>
“娘亲你太坏了!我厌恶你!不要你了!”战沁尖叫着,摔掉了手里的书袋。</p>
“我要言汐姨姨做我娘亲。”</p>
战明冲上来,夺过我手中的书,狠狠撕成了两半。</p>
“你不配为我娘亲!言汐姨姨比你好万倍!你滚!”</p>
战承胤眉头紧锁,刚想开口。</p>
我先一步出声,声音异常平静。</p>
“好啊,你们去寻言汐姨姨照看你们。我让位。”</p>
空气瞬间凝固。</p>
战承胤袖下的拳头攥紧,手背青筋暴起,他盯着我的眼神,阴沉得可怕。</p>
“你确定?”他的声音低沉。</p>
我的目光落在被撕碎的“科举备考书册”纸页上。</p>
“我确定!”</p>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战沁拉着战承胤的手摇晃。</p>
“爹爹,快走,去接言汐姨姨。”</p>
“她永远都不及言汐姨姨。”战明用脚碾过地上的碎纸,“你这又土又丑的坏女子,赶紧滚。”</p>
战承胤漆黑的眸子死死盯着我。</p>
我背脊挺直,坐在椅上,像一尊没有生气的雕像。</p>
最终,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猛地转身,一手牵一个孩儿,大步离去。</p>
脚步声渐渐消失。</p>
我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书页,一张张抚平上面的褶皱。</p>
直至窗外传来马车的轱辘声,我才抬头,望着那辆驶离的马车。</p>
眼眶终究还是红了。</p>
也罢。</p>
很快,我便会如他们所愿,彻底离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