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18px
字体 夜晚 (「夜晚模式」)

第152章

    连城半晌挤出一丝笑,是礼节,也是好笑。复杂的空耗她太累,笑在皮肉纹理,显得一张脸木然,凉薄。

    “庄园是你的,我只是客人之一。”

    话也是。

    ........................

    第二日,萧达在庄园吃完早餐上楼,碰巧在二楼拐角遇见白瑛。

    两人互删好友后,第一次独处。

    白瑛显然有话要谈。

    萧达抬腕看表,空气中弥漫出一种尴尬,羞恼的燥热。

    “你赶我?”

    萧达一呆,“什么?”

    “你看时间,暗示你很忙,让我识趣滚。”

    萧达注视她,顿一秒,语气温和,“梁先生该换药了。”

    不高兴撞上情绪稳定,白瑛讪讪,“对不起,我误会你。”

    生气快,认错快,像胡搅蛮缠又通达道理。

    萧达拉下袖口,拿出手机,“梁先生换药后,我有时间。你加我,见面还是线上聊,看你方便。”

    白瑛抿唇,加不是,不加也不行。

    昨晚梁朝肃回来,外面风起浪涌,连城约黄胜男了解情况,黄胜男凌晨出门,至今未归。

    可加好友,又恢复联系了。

    好在萧达工作能力强,生活助理惯于细察眉眼高低,善解人意的很,“聊完,你再删。”

    白瑛下台阶,距离近,鼻息间说不上木质调,还是消毒水的苦,也可能两者交融,她莫名其妙耳根胀热。

    扫了码,闷头往下走,风是凉的,萧达不见,耳后热度随之散去。

    萧达陪同医生进入房间。

    梁朝肃已经清醒。

    佣人送了早餐,摆在靠窗的圆桌,他半靠椅背,凝视一窗轰轰烈烈的花繁叶茂,默然出神。

    “粥凉了。”萧达喊他,“您没吃多少,让厨房再送一份?”

    他侧过头,那一丝空茫的怔忪,烟消云散,“不用,端下去。”

    医生查看伤口,又挂了水,萧达送医生出门,再回转。

    “白小姐半个小时前,在楼梯转角等我。”萧达知道连城几次想见黄胜男不得。

    “顾舟山也被您送上专案组专机,莫实甫晚上八点才确认,连夜去了几个工人党派骨干的府邸。连城小姐几次帮林娴姿,行事都有您的影子,这回想必是充分认识到事态,我重新加了白小姐好友,要告诉她们全部吗?”

    第612章

    梁朝肃捕捉他隐意,“你认为是她背后指挥白瑛,套你话?”

    萧达了解白瑛,咋咋呼呼,死要面子,以前威吓他,大小姐决定丢的狗,就是狗舔死,跪门口,从她面前跳下去,也不看狗一眼。

    何况,自己迈尊步,下台阶,把狗重新加了。

    门口窸窸窣窣响了两下,微不可察,萧达丝毫没察觉,梁朝肃话到嘴边,忽然改为命令,“打开门。”

    萧达疑惑去开。

    连城正犹犹豫豫走,上半身转身,下半身站定,扭曲的怪模怪样。

    萧达头一回见她这姿势,“您这是——”

    “做操。”身后梁朝肃面容冷峻,声线平平,一语带过,“进来吗?”

    萧达下意识观察连城反应,她比白瑛稳重决断,眨眼镇静下来,“方便吗?”

    梁朝肃语气柔和了些,“我穿衣服了,萧达也在。”

    连城知道,他是表明密闭空间,非孤男寡女,强调衣着整齐,免她以往应激反应,让她安心。

    不生恐惧。

    “萧达。”她跨进一步,“我不会利用白瑛,她加你可能是想替我分担,也可能是别的事。”

    萧达不禁看梁朝肃。

    他端正坐在沙发,面容苍白的没血色,唇线也淡,嘴唇平直的一条线,室内灯映着,窗外阳光暖着,没有开口的意向。

    一句好巧,一句我知道,他不说,只有他们两人知道。

    “抱歉。”萧达性情如此,从不越线多嘴,“我误会您。”

    话罢,他一怔。

    连城奇怪他反应,“你......”

    “想到一点私事。”他摸鼻子,尴尬的,掩盖的,“您进来,我关门。”

    连城坐侧位,梁朝肃右手边,萧达端来茶水。

    温热的,客客气气的,她像一切突如其来的客人,拘谨捧着茶杯。

    气氛是一根没有弹性却一拉再拽的线。

    线一头,她莫名不开口,另一头,梁朝肃莫名也不问。

    窗户刮进一阵风,楼前的花香涌溢,白薄纱纷纷扬扬地飘荡,屋内静到只剩浓白光束成千万的浮尘,异样澄明,安谧,仿佛穿越很多年前的夏天。

    她在,他看,后山蝉鸣一个下午。

    梁朝肃清楚听见,他仍在坍塌,无可救药,前仆后继。

    一寸又一寸,没有穷期。

    “想问什么?”

    萧达躲在房间另一边儿,闻言愣怔,他以为梁朝肃会直白又坦诚,将目前进展和盘托出,那些运筹帷幄,尽在股掌的胜利,足以安抚连城。

    让她笑,或许还赞赏,说不定钦佩。

    连城回过神,她一直垂眸,视线里男人手背肤色深,蜿蜒的青色血管埋着针头,鼓起粗大的一截,皮肉却薄。

    像透明,像快要让人看见血管里鲜红奔涌。

    怎么已经这么薄。

    “连盈盈回国了。”

    梁朝肃笑,笑的苍凉又习惯,那样复杂,“顾舟山也回了,你母亲倘若问,告诉她是因为时机恰当,比预计进展更顺利。”

    连城坐在那儿。

    昨天,白瑛先猜测他动了心,结果他车祸又回来,一瞬痛悟,大呼上当。

    这种套路不新鲜了,电视剧,,现实圈子里比比皆是,顾星渊最近追老婆,身边空降三个柔情蜜意,身材火辣的秘书。

    第613章

    她不在感情上乱来,到头,和冯时恩有开始。

    梁朝肃是洁身自好,不在男女关系上刺激人。

    可是她做初一,梁朝肃才做十五。

    转眼,又传来消息,连盈盈被带走,莫实甫阵脚大乱。

    白瑛张口结舌,许久躺下,趴在她耳边,“连城,你都变了,他还是他。”

    她变了,他是他。

    连城看窗外,铺天盖地的热闹生机,花叶挨挨挤挤,层层叠叠,一片荼靡分不清。

    仔细看,红又是红,绿又是绿,花是花,叶是叶,泾渭分明。

    “等你输完液,我想出去走走,你行吗?”

    梁朝肃眼底明显起涟漪,“你问我,当然行。”

    ....................................

    梁朝肃身体接连重创,一上午,透明色,奶白色,褐黄,避光的,不避光的,交替更换。

    直到晚间,太阳将下山了,他来敲门,连城在自己房间和林娴姿通话。

    巴黎是正午,林娴姿开完几轮会议,根据时局调整应对莫实甫的计划。

    若连盈盈和顾舟山,指认香江持枪案,莫实甫有参与。莫士诚死刑,他至少无期,二十多年的肝肠寸断,终于要赢了。

    林娴姿悲喜潸然,“如今只剩远东开庭,连城,我们再办一次你爸爸冥寿,等你找到肾源,做完手术——”

    她哽咽,“很快了,秘书行贿,欧洲肾移植协会近年已经三起丑闻,他们答应将你的匹配提到最优先,内地森严,不会比欧洲快,明天我让管家带你做移植前体检。”

    连城应。

    “梁朝肃住回黄家,是迫不得已。但他城府太深,是情势逼迫他,还是他造就形势,妈妈无法肯定。”林娴姿顿一下,“连城,你仍然信他?”

    连城一言不发。

    “十八年感情,你捅他一刀,他救你一命,又和妈妈合作,了结仇怨。”林娴姿其实知晓她挣扎,“世事不是非黑即白,如果你始终纠结难受,内地立案,我出面不予追究,之后桥归桥,路归路,你不用在想他。”

    “人生太多分不清的帐,不能日日在心里盘算,你追求绝对清楚完美的世界,也并不存在,那只是追求。真实的人,本来就无知,狭隘,偏见,自私,见招拆招,拆不了也模糊过去。妈妈复仇的过程也不是绝对正义,有时花钱买平安,有时妥协得心安——”

    “妈妈。”连城猛然开口,“我有事,下次再聊。”

    她拉开门。

    梁朝肃镇定自若,新加坡烈日炎炎,他穿长袖衬衫,黑西裤和皮鞋。发际线伤口又换了药,窄窄指宽防水贴。

    气场内敛,内敛到风光大势的盛气杳然,锋芒毕露的压迫漠漠,像一片平乏、波澜不兴的湖泊。

    没有这几年的痕迹,也失去前十八年的。

    “待会出去,你会热。”

    梁朝肃陪她下楼,“以前会。”

    连城蓦地鼻尖一酸,以前英武健硕,体温热,怕夏天,如今病瘦,憔悴,暑热刚好了。

    “什么时候回国?”

    他步伐不疾不徐,悠闲回,“三天后。”

    连城穿过大厅,直直下台阶,走进红蔷薇迷宫,花香太浓郁,一墙一墙无尽头。

    梁朝肃眼底映着这些狂热,炽烈,经久不息的东西,淹没她,拱卫她。

    第614章

    她不害怕,很喜欢。

    “连城。”他胸腔闷声震震,像悲,又在笑,“新加坡总天晴。”

    连城一阵漫长的沉默,“别犯傻了,新加坡在热带,天晴很正常。”

    梁朝肃笑声更大。

    连城视线落在一朵含苞待放的红蔷薇上,“梁朝肃,我读过百年孤独,马孔多在下雨,说这句话的人很孤独。”

    ——奥雷里亚若,马孔多在下雨。

    ——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八月下雨很正常。

    因为不被理解,因为无从自白,因为无数次面对面,无比靠近,对方丝毫不懂。

    梁朝肃凝望她,太阳刚下沉,光辉还是焦黄色,温度高,其实不该出来,红斑狼疮不能日晒。

    她有话说。

    “我不喜欢下雨,我喜欢新加坡的晴天。”连城折断那支花,递给他,“我不喜欢强横炙烤,但我喜欢炽热澎湃的东西,我妈妈的电话,你听到了?”

    “嗯。”梁朝肃接过,他手上鲜红,周围也开满鲜红,灼白阳光洒下,他在中间,沉寂而灼目。

    “我觉得你不会答应。”

    梁朝肃凑近。

    她没躲,“对吗?”

    “看来我不是赫里内勒多。”他撩开她披散肩上的长发,花枝的刺他剔光了,枝干光滑别在连城耳后,“这一回,你想怎么劝我?”

    “劝不了。”连城仰视他,任由他摆弄头发,“你想赎罪,想清清白白后,重新开始。我妈妈想恩仇相抵,用不追究,来断绝你重新开始的理由。”

    梁朝肃眼中没有太多情绪,人逢大起大落,太多无可奈何,都会蜕变,他二十四那年,有一次,快三十这年,又一次。

    连城也在变,“老实说,从欧洲后,我很内耗。不想撒谎,还在撒谎,认真对待感情,也开始轻率、轻浮、虚假,我更怕,我是在为你变化。”

    梁朝肃迟疑了一下,明知她下文,依旧喜悦,“你能坦诚,我很高兴。”

    连城淡淡笑。

    “你好像问过我,你输得起,我能吗?”她给答案,“往后还有半辈子,时间太长,不敢说其他。但我现在肯定,一码归一码,重新做朋友,兄妹,什么都好,唯独情侣,没有缘分。”

    她不激烈,心平气和豁达了,天然上翘的眼角弧度弯弯,一点不显绝情。

    就算绝情,他也无药可医。

    “那你好好做手术,好好恢复疗养。”梁朝肃收回手,在周围花墙上挑挑拣拣。

    他不知何时会的编法,一朵蔷薇交织一朵蔷薇,枝叶从花瓣里间歇露出一片,从线到圈的闭环,正合她头围,不多,不少。

    “热烈,向上,开开心心过没有我的日子。”他仿佛沉淀的平和,又仿佛还是那个样子。

    连城听出他偏执,总归破了防,“那种开始,对任何一个女人,都没以后。”

    梁朝肃俯首,连城绷不住,后退。

    他没吻的意向,清正沉静。

    手指凝滞在半空,徒劳伸向她鼻尖,花枝洇染丛生疤痕。

    连城惭愧,“我脸上有东西?”

    “有颗小痣。”他收手,就那样立在原地看她,“......擦不掉。”

    连城哭笑不得。“出生就有的同生痣,当然擦不掉。”

    第615章

    第二天早晨,林娴姿管家来接连城,出动七辆车,保镖二十几位,前遮后拥,排场大得吓人。

    莫实甫穷途末路,四处寻求新加坡政界庇护,远东问题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华夏加欧洲,官员们就算得到莫家,也没福气享。

    兽困则噬,连城无法预见莫实甫下一步,回电话取消这回体检。

    林娴姿半小时前忽然来电,找到肾源了,是一位车祸遇难者,匹配度很高,倘若错过,下一轮未必有此次合适。

    肾脏摘除后,在冷藏条件下可维持24到36小时的活性,足够送来新加坡手术,但有莫实甫,林娴姿让连城飞去欧洲。

    她匆忙上车,白瑛陪她坐后座,冯时恩守礼,既然退一步,他坐副驾。

    梁朝肃立在车边,他到输液时间,临时拔了针下来,手背留置针管道里全是回血。

    “梁朝肃。”

    连城趴在车窗上望他,他面孔映着晨光,高鼻深目镀着耀眼的金芒,却无端深沉。
← 键盘左<< 上一页给书点赞目录+ 标记书签下一页 >> 键盘右 →